新津青年孙笑川

9月初,成都,地铁10号线二期工程正缓慢生长。这条线路北起成都市人民公园,途经红牌楼,南至新津县新平镇,靠着这条线路,新津县将会成为成都第一个享受地铁红利的区县。一年内,人均工资5000出头的新津县房价翻了一倍,好地段的房价已超过每平米万元。

孙笑川很庆幸。他赶在房价上涨前在县城中心区置了业。但他还有别的烦恼。天气太热,直播工作室8月的电费超过了500块钱;工作室开张一个月,人气高开低走,直播平台的负责人找他谈了话,说人气没有达到预期;还有,他还是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够重新在国内直播平台上出现。

我和他见面时是下午4点多,孙笑川刚从医院回来。腹痛整夜后,他大清早强撑着去医院拍了片子,彩超、心电图显示一切正常,他悬着的心稍微放了下来。不过他后来告诉我,自己好像得了肾结石。

一夜未眠

“你一个单身汉,肾都用不上,怎么还得结石了?”工作室的直播员红狗一脸坏笑地问他。

“哪个告诉你单身就不用肾了?”孙笑川回击。

从医院出来,孙笑川决定发条微博:“在经历了一夜疼痛后,还是到医院检查了,照了片,彩超、心电图一切数据都比较正常,希望自己没事。”

发送按钮松开,评论飞涨,粉丝们在评论区里熟练地交流着只有他们相互理解的“梗”——这种语系被他们称为“抽象话”。“祝病魔战胜孙哥。”“可以没事,但没必要。”

没人关心孙笑川为什么生病,生了什么病。几分钟后,一条评论被顶了上去:“如果是真的,我希望这是假的;如果是假的,我希望这是真的。”粉丝们纷纷在下面应和,“实属带真理”。

孙笑川告诉我,这样的评论起码是在对他的微博进行回应,“已经很不错了”。在此之前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微博评论区更像是一个粉丝表演“抽象话”的舞台,他说了什么并不重要,也没人在乎。

这种景况有点像他的学生时代,在那些满是表演欲的同学面前,孙笑川只能做陪衬。

沉默寡言孙笑川

高中时的孙笑川毫不起眼。话少,相貌平凡,成绩不突出,性格也不淘气。孙笑川觉得自己就是那种每个班都会有的低存在感男生,很多年后同学聚会时,大家连他的名字都记不清。

读书时,孙笑川最大的爱好是周末和同学结伴去网吧打游戏,要么就是去同学家里聚餐。四川高考难度不小,但他并未感受到太大压力。他成长于单亲家庭,母亲卖零食、卖童装,忙于生计,从不对他的成绩提要求,他也乐得轻松。

2008年,高三模拟考试,孙笑川的成绩总在三本线附近晃荡,老师判断他是“保三本、争二本”的材料。结果那年汶川地震,四川高考延期,理科分数线比前一年高了60分。孙笑川除了英语考了123分外,其余各科发挥平平,490分的总成绩离三本分数线差了20分。

分数线波动对于孙笑川这样基础相对较弱的学生非常不利

暑假过后,孙笑川离开新津去了隔壁双流县,成了他口中的“带(大)专生”。

李赣则选择了复读。李赣和孙笑川从小学起就是同学,两人关系极好。如果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满分是10分,孙笑川觉得他和李赣起码有8分。“我不知道他是不是这么想的啊,反正我是。”他还回忆了李赣复读时专门到双流来找他玩的经历,说起这段往事时,孙笑川显得神情恍惚。两人决裂后,李赣在直播里咬牙切齿说“我巴不得孙笑川死”是真的,当年他们的关系有8分,也是真的。

摄像头记录了李赣和孙笑川曾经的友谊

大专毕业后,孙笑川干起了安全监理的工作。公司本部在成都,但他很少有机会待在那儿,省内外各处工地是他真正的职场。刚入职的时候,孙笑川一个月挣1500块,吃在工地、睡在工棚,日复一日。4年后,他的月薪涨到了5000块,每个月能攒下一点儿钱,除此之外和4年前毫无区别。

孙笑川一直想做一份“一群人在一起努力头脑风暴”的工作,他喜欢被一群人包围的感觉,戴着安全帽在工地巡视并不符合他的期待。此时,李赣找到了他,或者说,拯救了他。

在抽象中走红

为什么会找自己一起直播?孙笑川没问,李赣也没提过。

2015年的夏天,从A站生放送到斗鱼TV6324直播间,李赣已经做了两年多主播。靠着钻直播监管不严的空子,谈论涉政、涉黄敏感话题,讲贴吧段子,以及直播睡觉、开车查房等博人眼球的动作,这位号称“电竞李伯清”的成都协警在直播界混得风生水起。为了实现24小时直播的目标,李赣决定组建一家由自己领导的直播工作室,这就是后来在直播圈“恶名远扬”的“抽象工作室”。

李赣找到孙笑川时,他正躺在云南的工地宿舍里发呆。在工地做安全监理不算体力劳动,但一眼能望到60岁的工作让孙笑川日渐消沉。李赣的邀请让他的未来突然多了一丝可能。之前,李赣在红牌楼直播时,孙笑川曾客串过嘉宾,在后面不咸不淡地接话,这让他觉得直播也不太难,“时间自由,收入尚可,反正也不会比工地更差了”。

2015年9月1日,孙笑川正式开始了自己的主播生涯。头一个月,他的工资是5000块,他在工地混了4年,拿到的也是这个数儿。为了热度,孙笑川放弃了打了多年的《DotA》,玩起了话题性更强的《英雄联盟》。他自封“Mata川”,却连Mata是谁都不知道。“他们要我叫Mata川,我就叫Mata川了,‘马踏’还是‘马塔’我根本分不清。”

Mata是《英雄联盟》三星白战队辅助,也是2014年《英雄联盟》S4全球总冠军

和熟稔各种段子的李赣不同,在做主播前,孙笑川在工地的生活很规律,除了上班就是睡觉,从没看过直播。最初的时候,面对嗨粉(6423直播间的粉丝)们的弹幕刁难,他无从招架。“那时候我觉得那些观众都是傻×,整天发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后来才知道那些叫‘梗’,估计当时他们看我也觉得像个傻×。”

不懂梗,游戏打得又菜,还时常被弹幕撩拨得“气急败坏”,嗨粉们起初并不太接受这个戴眼镜的胖子,并送了他“心机怪”“疮帝”等绰号。孙笑川直播时,嗨粉常用一整屏弹幕对他进行人身攻击。

但就像所有“黑到深处自然粉”的故事一样,几个月后,嗨粉们渐渐发现孙笑川是个“浑身是梗”的奇男子。最初,孙笑川试着自己造梗,虽然略显做作,但效果不错。他“心机”“嘴臭”“天煞孤星”的人设渐渐丰满起来。再之后,他又开发了一项直播网恋教学的栏目——秋秋爱(QQ爱),并自号“网恋教父丶Mata川”,以此为契机,孙笑川彻底被嗨粉们接受了。这档节目有个失败的结局,在嗨粉和孙笑川眼里,这个失败的结局有两个不同的版本。

嗨粉们的版本是这样的:孙笑川在网上认识了一位女网友,两人相谈甚欢。那个女孩说要从老家西安来成都和孙笑川见面,孙笑川给她订了机票,并在预定日期去成都双流机场接机。他在机场苦等一夜,女孩也没出现,最终孙笑川被骗了8000块,人财两空,深受情伤。史称“双流一夜,网恋教父被骗8000”。

孙笑川的版本则是这样的:当时他有一个粉丝群,人数不多,不直播时大家也一块儿打打游戏,混得很熟。那个姑娘也是粉丝群里的一员,两人暧昧了一段时间后,孙笑川动了真心——自从大专毕业分手,他已经4年没谈过恋爱了。孙笑川多次表示自己愿意去西安和她见面,甚至订了机票,但对方却一再拒绝,拒绝见面。孙笑川把这件事定性为“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身边好多人都觉得我是被骗了”。

李赣曾在直播中展示过孙笑川订票成功的短信

孙笑川心有不甘,死缠烂打后,他给女孩订了从西安到成都的机票。故事到这里开始变得不同,孙笑川告诉我,女孩自己把机票退掉,把钱打了回来,这让他彻底死了心。原定接机那天,他其实是回了新津的家里,给自己放了个假。

这件事在嗨粉们加工后,变成了“双流一夜”。对于“双流一夜”,孙笑川并未澄清。他有自我消费的觉悟,对于主播来说,有梗总比没梗强。更关键的是,他明白他的努力注定徒劳无功——“我澄清了有人信吗?”

在嗨粉们眼中,网恋教父“创业未半,中道被骗”的故事充满了喜感,这个吹爆牛皮后出丑的胖子让他们觉得真实,但孙笑川受到的打击和失落也是实实在在的。后来,嗨粉们为孙笑川编排了不少真真假假的爱情故事,他对这些故事不置可否,可唯一亲口承认动了真心的只有那个姑娘。这件事让孙笑川受伤不小,他决定以后要找女朋友的话,一定要在现实中找,要找一个“完全不看直播、不懂抽象的”。

但他的直播事业终于起飞了,孙笑川在6324直播间站稳了脚跟,打游戏时辱骂队友成了嗨粉们喜闻乐见的环节,他的各种口癖、粗话在嗨粉群体中广泛传播。在李赣与斗鱼签了一笔大合同后,孙笑川的工资涨到了每月两万,靠着这笔收入,他在新津买了新房,给相依为命的母亲补交了社保,让她过上了每天与三五好友打打牌,周末去成都周边旅旅游的退休生活。谈及此处,孙笑川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本来我妈对我的要求就只有不违法乱纪,能让她过上好日子,很开心。”

身贴“嘴臭”标签,孙笑川却总说自己“儒雅随和”,嗨粉们只当他是为制造反差开的玩笑,他则表示直言不讳、放飞自我只是人设而已,他告诉我,“如果是在现实中,有些话可能我不会说。”孙笑川知道嗨粉们喜欢看他用口音浓郁的川普骂人,他也愿意配合。“平时我都不太讲脏话,直播和现实我还是分得比较清的,(直播和现实)大概有7分像吧。”

此后一段时间里,抽象工作室人员频繁更迭,孙笑川坚持了下来,他的人气也越来越高。尤其是在主持了6423互动性最强的王牌节目《灵堂K歌》后,其地位已隐隐超过了6324的当家者李赣。

孙笑川认为自己在《灵堂K歌》中仅仅是个报幕员,节目中的众多作品都是由嗨粉创作的,但这并不妨碍嗨粉们把梗最多、嘴最臭的“孙狗”捧得越来越高。

恶人孙笑川

孙笑川说,他已经记不清自己的微博“带带大师兄”第一次被当做凶手是什么时候了。直播员红狗觉得是“打奶奶事件”,红狗认为,“打奶奶事件”就算不是第一次,也是个重要的里程碑。

按嗨粉所说,这件事的起因是孙笑川在直播《英雄联盟》时,好友列表里有人私聊他,辱骂嗨粉,引起众怒。孙笑川骗嗨粉说,只要有人送火箭,他就删掉那个人。结果嗨粉的火箭送出去了,孙笑川却食了言。当时刚好有条新闻,说的是成都新津有一名男子殴打奶奶,嗨粉把此人的罪行套在了同样来自新津的孙笑川身上,到各大论坛散布孙笑川打奶奶的故事。

煞有介事的科普

情况愈演愈烈,自此之后,在各类负面新闻事件下@带带大师兄(孙笑川的微博用户名)成了嗨粉们共同的默契,上到中美关系,下到街头斗殴,嗨粉走到哪里,带带大师兄的恶名就传到哪里。孙笑川一开始对此并未放在心上,他觉得太过荒诞,没人会相信他真的干了这些事,自己还能从中赚取一波流量。但事态发展和他预想的有些不同。

2017年6月18日,李赣在直播中免提接听了邪教组织的宣传电话,当天,6324直播间被斗鱼TV彻底抹除,抽象工作室一下子断了收入。孙笑川回忆,6324被封后,抽象工作室风雨飘摇,原本带有表演性质的工作室“开带会”环节也不快乐了。会议上,李赣要求直播员们把嗨粉骂自己的话读出来,并做出回应。“这就像‘我说你是个哈批,你承不承认?’就那种感觉,就所有人很压抑。”

作为抽象工作室的三朝元老,资历仅次于李赣的人,孙笑川已经到了油盐不进的境界,而且他和嗨粉们混得熟,挨了骂会回击,嗨粉们对于攻击他的热情也不太高。他们将矛头转向了软柿子——那些资历尚浅、心理承受能力较差的直播员们。“当时公司内部也有矛盾,整个公司弥漫着一股怨气。”矛盾主要集中在薪资问题上,工作室所有人的收入都在变少。

8月,孙笑川的薪水被降到了3500块。他当时正在装修新房,每个月要还房贷,还要给母亲打一笔养老钱。他的手头一下紧了起来。那段时间,孙笑川工作敷衍,直播说不上就不上,偶尔播一次也表情阴郁——嗨粉们管他的这幅表情叫“司马脸”(谐音),还动辄与观众对喷,这让他与狗粉丝的关系迅速崩溃。

8月23日,看着弹幕满屏的“司马脸”,孙笑川彻底爆发了,他来了一段长达5分钟无间断的“自由式”辱骂。这段直播视频被嗨粉们称为“抽象圣经”。“求求你们不要说我是带明星了,我觉得你们才是带明星,你们这些水友嗨粉,你们是水明星,你们是嗨明星,你们才是明星,我是个锤子明星,我天天被骂我还明星,你们有看过明星一个月3500块钱吗?有吗?有这种明星吗?”

这段话在嗨粉群体中广为流传。

时隔一年,孙笑川回忆起这段经历时,越想越不解:“我不觉得我那次说的东西能够让大家口口相传到现在,可是如果我澄清可能还会起到反效果,变本加厉,这就是一个反效果的典范。”

另起炉灶,远遁海外

去年9月,孙笑川离开抽象工作室,选择单飞。有嗨粉认为,在李赣决定给孙笑川降工资那一刻起,两人就注定会分道扬镳。也有人表示,从孙笑川取代李赣成为“6324节目效果最强之人”那天起,他单飞的命运便不可避免。至于原因,有嗨粉说李赣鼠目寸光,没有容人之量,他没有意识到孙笑川对于抽象工作室的重要性,也可能他意识到了,但接受不了自己直播效果不如孙笑川的事实;也有人说是孙笑川忘恩负义,工作散漫还想拿高薪,毫无自知之明。

离开抽象工作室,孙笑川回到了新津家里。自负盈亏后,他从“播一休七”的懒狗,变成了“播七休一”的劳模。不少嗨粉指责他从前在6324是故意摆烂,他仍旧不置可否。

单飞后,孙笑川先是在斗鱼TV开了自己的直播间。首播当日,贵族过百,火箭如雨,人气火爆。随后他转阵虎牙TV,也有过成功在知名主播“MISS”直播间开车的“壮举”。但危机却悄然逼近:随着抽象文化的传播,嗨粉群体也在不断膨胀,原本在李赣口中不送礼物的“狗粉丝”逐渐起势,尤其是在“李赣跪舔土豪”事件后,大量心灰意冷的嗨粉“狗粉丝化”,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搞死李赣。

孙笑川也未能幸免。

2018年1月13日,在例行的《灵堂K歌》环节中,一位女嗨粉在直播中演唱了一首敏感的“藏头歌”。弹幕里铺天盖地的“藏头诗”“天秀”并未引起孙笑川的警觉,他摸着下巴把记事本上的歌词默默念了出来,然后无奈一笑。一曲过后,孙笑川开了腔:“挺好的,挺好的,这还是首藏头诗嘛。”

狗粉丝这边唱歌,那边举报,不多时,孙笑川的直播间便被封禁,他本人也被禁止在国内所有直播平台出镜,另起的炉灶还没热乎,就被狗粉丝搞凉了。

被彻底封禁的孙笑川心灰意冷。“有些人就是见不得人好,他们看我一个工地出来的大专生直播一个月能挣好几万,心里不服气,嫉妒!实际上你看他们在网上能说会道,比我有文采,但真直播起来不一定比我强,节目效果这个东西不是人人都有的。”

失业青年孙笑川试图在新津找一份工作,但始终没有合适的选择,不合适的点主要是收入。3月,和早前被封的李赣一样,孙笑川选择在海外平台Twitch复播,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去找工作。他回答:“找了,没合适的。”有人问他为什么不回工地。他回答:“这辈子不可能回去的。”有人说他就是舍不得直播的油水,他并不否认,他一开始决定离开工地,就没想过回去。

Twitch高悬海外,观众数量比不得国内任何一家平台。首播时,孙笑川的直播间来了300多个捧场的嗨粉。由于未和平台签约,没有固定收入,孙笑川在直播间放出了支付宝收款二维码,并美其名曰“功德箱”,想要收点儿“香火钱”。起初,功德箱收成还好,前两次直播嗨粉们都施了500多元,等新鲜劲儿一过,日入就骤降到200了。

低强度直播月入两万,高强度直播日入200,孙笑川心理落差挺大。有狗粉丝揶揄他,说他膨胀了,不是在工地搬砖的时候了,日入200都敢嫌少,他们决定对孙笑川“赶尽杀绝”。

狗粉丝很快用输错密码的方式把功德箱“踢翻”。孙笑川在直播中发现自己支付宝账号被封,大为光火,他颤抖着怒斥狗粉丝:“有些人,老子都跟你们没有见过面,我都不知道跟你们有什么样的深仇大恨。是我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怎么你了,你能做出这种事啊?”

支付宝和微信都被封后,孙笑川连还贷款的钱都被冻结了

孙笑川最初觉得委屈加不解,后来则更多的是无奈。在一些线下活动里,他和很多嗨粉接触过,不同于网络上乖戾、跳脱、口若悬河的形象,嗨粉们在现实生活中一个比一个拘谨,粉丝内部也有着“线上叫孙狗,线下叫孙哥”的说法。

“我觉得那些搞事的粉丝都是因为年纪小,不懂事,平时不上班,没事做。你说像我们这样每天上班,工作累得要死,哪有精力在那里搞事?”

我说:“也有可能是上班上得太压抑了,才想在你这儿发泄一下。”

孙笑川想了想,抿了口水,没反驳。

直播不顺,应聘未遂,他决定在微博上好好经营一下“带带大师兄”这块招牌。

自从6324直播间被封后,失去根据地的狗粉丝们便开始迅速向外扩招,微博、贴吧、论坛、视频网站评论区,中文互联网的每个角落都有狗粉丝在打游击。李赣、孙笑川相继远遁海外后,抽象文化的病毒式传播变本加厉。P图、鬼畜视频,以及“带秀TV吧”“修车TV吧”,还有B站上的“抽象圣经”、微博上的“凶手找到了”遍地开花。尤其是在著名的“蔡徐坤激光笔”事件后,嗨粉中涌入了大批由评论区慕名而来的“新司Gay”。

以孙笑川为主角的鬼畜视频,在B站上数不胜数,这是他本人最喜欢的一个

新司Gay们可能从未看过6324直播,有的只知带带大师兄而不知孙笑川,有的甚至连李赣的名字都没听说过。尽管处于老嗨粉们的鄙视链下层,但这并不妨碍新司Gay张嘴闭嘴“抽象话”,甚至将“NMSL”“安排上了”等词语带入日常,成了老嗨粉口中分不清虚拟与现实的“可怜人”。

孙笑川意识到了其中蕴含着巨大的商机。“一个人发了一张抽象的表情包,另一个人就会说你也是狗粉丝啊?可能发表情包的那个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狗粉丝,什么是抽象。”

他开始频繁更新微博,内容以日常生活为主,不过嗨粉们可不在乎他发什么。如果想知道最近又发生了什么新闻,只需要点开孙笑川的微博评论区即可。在这里,“就是你干了×××?你可真是个×××。”成了万用句式。各种诗词歌赋、文学创作在这里大量涌现。孙笑川也知道大多数人并不在意他的微博内容,但他觉得该发还是要发,哪怕只是给粉丝们提供个舞台。

到2018年9月,带带大师兄的微博粉丝数刚到70万,但由于嗨粉们的创作热情极高,其微博热度已不亚于粉丝数千万的流量明星。许多媒体也注意到了这一现象,他们将“抽象文化”视为一种亚文化,并以孙笑川为主角对“抽象”进行了大量科普。几个月时间里,孙笑川接受了大量媒体采访,被问得最多的问题都是:“如何看待这种文化现象?”“你觉得抽象文化属于你吗?”孙笑川的回答则是金句:“你觉得帝吧属于李毅吗?”

科普、采访、专题报道为孙笑川带来了巨大的流量,但也仅此而已,仅靠Twicth功德箱里的打赏钱,他的收入大不如前,收成好时勉强能到5位数。

孙笑川试图将流量变现,他接起了商业活动,在漫展上站台补贴家用,还和几位嗨粉合作出了名为“NM$L”的潮牌服饰。这些印着“网恋教父”“新津暴徒”“全员恶人”的T恤衫大受欢迎,第一批150件刚上架就被哄抢一空,这让孙笑川很受鼓舞。身为品牌代言人兼首席“建议官”,他认为潮牌前景光明。

NM$L潮牌服饰

在孙笑川享受着流量带来的种种好处时,狗粉丝们开始了新一轮安排:他们在带带大师兄的评论区里发起了敏感评论,在各种敏感事件下煞有介事地举报孙笑川,以批皮、反串等手段将大量流量明星粉丝引向了孙笑川的微博。在“蔡徐坤激光笔”事件后,不仅“蔡徐坤NMSL”在热搜榜上盘桓许久,孙笑川本人也收到了数万条私信,内容以问候家人为主。

8月下旬,有媒体以官方视角对狗粉丝和抽象文化进行了一番批判,并将其定义为一种新型网络暴力。消息发出不多时,狗粉丝们闻讯而来,迅速占领了该媒体的官方微博,8000多条评论里九成九是抽象话。民间力量还不至于伤筋动骨,可来自监管的力量就不同了。孙笑川是个被全平台封禁的主播,他深知这一点。

评论区疯狂玩梗

在媒体发声前,孙笑川就已经察觉到了自己微博评论区的异动,他减少了发博频率,并开启了严格的评论审查:每发出一条微博,他都会默默地将一些敏感评论删除,以保持评论区“相对整洁”。狗粉丝们也有所察觉,由于一段时间内没有新梗产生,他们在带带大师兄的微博评论区里表演时,有了几分意兴阑珊的味道。

有人这样评价狗粉丝:他们就像是《星际争霸》中的虫族,数量高、活力强、行动统一、不畏死亡。不同的是,虫族听命于女皇,但失控的狗粉丝依靠本能行事,他们不接受任何指挥。孙笑川之于他们更像是基地一类的角色。而其他媒体于他们,则如同一颗未受感染的星球,顷刻之间,即被占领。

孙笑川有些惶恐,他知道,狗粉丝们之所以肆无忌惮,以玩世不恭的心态解构一切,是因为他们明白,不管他们做什么,代价不过是一个微博账号,而一旦某天事情搞大,那挨切的只会是他孙笑川。“不知道怎么办,希望那一天永远都不会来吧。”

复出不成,转型幕后

孙笑川不是没有想过在国内平台复播。

2018年4月,经一个嗨粉介绍,某家直播平台的负责人找到了他。了解了孙笑川的情况后,平台负责人觉得他可以为平台带一波流量,并表示争取“保下他”。

虽然流量不大,也不能直播《英雄联盟》在内的所有腾讯系游戏,但国内平台总要比Twitch强,更何况对方承诺争取替自己解封,孙笑川觉得没理由拒绝。

经过一段时间的宣传后,5月14日下午3点,孙笑川在这个平台进行了复出首播。平台虽小,但效果不错,孙笑川和另一位主播“远洋君”在直播里一唱一和,观众人数直线上升,关注数也瞬间突破10万。不过首播之后,他就再没在直播里露过面。

5月29日,孙笑川发了条微博:“大家好,我暂时不在××平台直播了,因为种种原因没办法继续,但在这里还是要感谢这家直播给我的帮助。”他告诉我,这个“种种原因”是有人向上级部门对他的直播进行了大量举报,平台曾试图助他解封,却无能为力。其实早在刚被封时,虎牙TV也曾做过类似的事情,但迫于压力,最终只能放弃。

一时半会儿看不到解封的希望,孙笑川决定转型幕后。6月,他开始筹划招募直播员,成立新的直播工作室,用自己的人气为工作室铺路,争取多一份收入。他觉得自己像极了当年成立抽象工作室的李赣,不同的是,他手里的牌更少。于是,孙笑川跟红狗打了个招呼。

红狗本名李嘉懿,四川人,资深嗨粉,孙笑川的忠实信徒,也是众多抽象话产生的见证者。红狗说:“这是看6324直播的一大乐趣,可能一些当时没什么的话,后来就成了全网流行的梗,很有参与感。”

在孙笑川还未加入抽象工作室前,李嘉懿曾是李赣车队中的一员,回忆起当初,一群嗨粉在几百人的YY语音频道中由人指挥,在其他主播的直播间整齐划一发弹幕捣乱,李嘉懿就是其中一人。李嘉懿觉得这么做虽然幼稚,但一群人抱团取暖,做同一件事情,看着被爆破主播露出惶恐的表情,很有成就感。他承认这种成就感有些扭曲,而他当时这样做的目的更多是因为无聊。“后来我就不跟着开车了,觉得有点儿变味儿了。”尤其是在孙笑川加入抽象工作室后,他变成了孙的信徒,只看直播,不搞事。在他眼里,作为主播的孙笑川极有魅力:“和别的主播都不同。”

2017年4月,抽象工作室搞了一次直播员公开招募,并做了全程直播,李嘉懿报了名。当时他正在成都做摄影师,经过两年历练,已经到了月入两三万的水准,但听说抽象招人的消息,他根本没考虑收入问题就来了。尽管热情满满,但结果让他有些失望,工作室招了3个人,他最终排名第4,或者说,最后一轮剩下4个人,留下了3个,只有他被淘汰了。

重回现实的李嘉懿觉得有些遗憾,他自认为在直播方面还是有些天赋的,思前想后,他决定自己在斗鱼TV开个直播,圆一次主播梦。虽然没被抽象工作室选中,但在那次招募直播中,全身上下一身红的李嘉懿还是赢得了不少嗨粉的好感,这让他在直播的最初阶段吸引了不少观众。因为那一身红衣,嗨粉们最初叫他“红衣男孩”,后来又改口叫“红狗”。

与孙笑川相似,红狗最大的特点是嘴臭。他常在直播中调侃式地与观众对喷,同时,他深谙抽象文化,对于各种抽象话烂熟于心,并能灵活使用,这让他的直播间一度有数万嗨粉捧场,直播收入也到了5位数。

好景不长,在不顾观众反对玩起了网络游戏《冒险岛2》后,红狗的直播间人气一落千丈。“这游戏没梗,观众们不爱看,但我就是想玩。”红狗硬挺着玩了3个月,期间他的直播间观众数一度掉到了10人,在重新换了游戏后,人气才逐步回升,但再没重回巅峰。

2018年6月,一次一起开黑玩游戏时,孙笑川问红狗有没有在上班,要不要来他成立的工作室做直播,这让红狗喜出望外,并一口应承。为了降低成本,孙笑川决定把工作室开在新津——租下偌大一间房子每个月只要1500块,红狗毫无怨言,也来到了新津,并在工作室扎了根。

8月,《带带带公寓》在网易CC平台开播,孙笑川招募的4位主播在嗨粉面前亮了相。首播时,由于事先宣传时举了孙笑川的招牌,不少老嗨粉慕名前来。一进来发现根本没有孙笑川的影子,很多人直接就关了直播间。“没有孙狗,看个锤子。”

因为无法直播《英雄联盟》,4位主播中除了红狗,其他3位都是新人,节目效果也有限,在诸多原因影响下,整个8月,《带带带公寓》人气高开低走,嗨粉们发出的“臭鱼烂虾”“毫无节目效果”等直白弹幕也给新人主播们造成了不小压力。

这份压力也传给了孙笑川,身为幕后老板,他一面安慰着直播员们:“效果不错,已经远远超过我的预期了。”一面计算着收支:“8月天热,空调费就花了500多。各种事情都要花钱,现在连收支平衡都没达到。”

在工作室第一次带会上,他用尽量柔和的语气给每个人都提了些建议,并且画了一个现实的饼:“等收入提高,就把工作室搬到成都市区去。”

拖鞋、短裤、大背心,孙笑川说他在新津过得很闲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