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竞赛也曾源自暴力,奥林匹克精神不是“等待”

上周末,在雅加达—巨港亚运会闭幕式的媒体会上,国际奥委会主席巴赫表示,暂时不确定电子竞技能否被纳入奥运会比赛项目,他说:“我们不能在奥运会项目中加入一个提倡暴力和歧视的比赛,即所谓的杀人游戏。每一项奥林匹克运动都起源于真正的人与人之间的对抗,体育是文明的表达方式,如果出现了‘杀人’这种行为,就不符合奥林匹克价值观。”巴赫说,如果电竞想要入奥,必须要等这些电子游戏改变之后才有可能。

托马斯·巴赫(Thomas Bach),前西德击剑运动员,曾于1976年奥运会上获得男子花剑团体冠军。2013年9月接替雅克·罗格当选国际奥林匹克委员会主席。他在此前的采访中也曾表示过,电子竞技中有暴力元素,不适合列入奥运会比赛项目

尽管不是第一次表达类似观点,巴赫的言论还是引起了广泛关注。其实电子竞技项目无法入奥并不奇怪,许多棋牌类项目也早有入奥的呼声,也并未如愿。但巴赫所给出的理由却耐人寻味,可以说是不少人对待电子游戏的共同态度。

这种态度本身就有违奥林匹克精神。

体育竞赛源于战争

若论暴力,没有比战争更高程度的暴力。

目前能够追溯到的最早的体育竞赛来自古代奥林匹克运动会,这一古希腊盛会有五项全能(铁饼、跳远、标枪、跑步、角力)、拳击、摔跤、赛马、战车赛跑等项目,这些都是与战争直接相关的。格斗技巧自不用说,铁饼、标枪、赛马、驾车都是对战争工具的运用。

古代奥运会的参赛选手必须是血统纯正的希腊人,体格健全,且需要经受严格的训练。究其根本,是因为古希腊城邦将强健公民的体魄视为国家大事,严格的教育和选拔制度,目的之一就是培养他们作为战士的素质。

不仅如此,古往今来的各个民族的民俗庆典、节日,也常常与战争有直接关联——无论是纪念胜利还是某种哀悼。

马拉松的故事众人皆知,它源自于对希波战争胜利的纪念——公元前490年,古希腊城邦联军在马拉松打败了波斯军队,一位希腊士兵在胜利后狂奔数十公里,报告胜利的消息之后就倒地死去。现代奥运会的马拉松项目,正是以传说中他旅途的长度作为竞赛全程(这个长度1921年由国际田联确认定42.195公里)。

在那时,体育竞技的确和战争与暴力有所分别,但若大谈“体育应不包含暴力元素”,大概只能收获来自古希腊的嘲笑。

在当代,参加马拉松运动的人们传承了“坚持就是胜利”的精神

现代奥运会的各个项目也很难说抹去了暴力的痕迹:射箭、射击等项目都展现了人对于武器的运用;部分项目也很危险,经常出现不忍直视的粗暴犯规;拳击动不动就打出血来更是比和谐后的电子游戏刺激多了。

运动中会有暴力的要素,但我们不会说运动本身鼓励暴力

体育竞赛在起源上就与战争相关,它是对战争的抽象,但去除了其中的残酷部分,转而强化了其中鼓励竞赛、促成进步的激励部分。而电子游戏的发展轨迹其实是一样的,它把真实世界里的、可能伤及人命的行为去暴力化,强化它在和平前提下的游戏性。如果你不赞同体育运动和电子游戏发展中的这种一致性,我们可能首先要来谈谈“体育”“游戏”以及“暴力”的定义是什么了。

因此,过分强调体育竞赛与暴力毫无关联是荒谬的。你可以说你反对什么,但你不能说二者没有关系——它的起源、它的现状都是最直接的例证。

但是,我们也绝不会说体育就是支持暴力与战争的——事实正好相反。

体育竞赛追寻和平

无论是古代还是现代,奥运会都不是等待标枪、射击“去除所有暴力元素”后,才将它们纳入比赛项目的。在赛场之上,人们都知道标枪、枪械、搏击来自于什么东西,没有人会认为它们是为了比赛专门发明出来的。

人们清楚地知道它们意味着暴力,但人们观看体育竞赛的时候却不会反复想起这种暴力。

这就是竞技体育本身的魔力。当这些战争工具在合理的范围内,被限定在赛场,不会伤害他人时,问题就与暴力无关,只与胜负和荣誉有关——运动员的职责就是公平地战胜对手,赢得比赛。

在规则的限定下,原本属于暴力甚至是战争的东西,转而代表另外一种精神,也就是我们现在称之为“奥林匹克精神”的东西。

那些“暴力”的东西,并不是等它们不再暴力后才加入奥运会比赛项目,而是奥运竞赛及其精神改变了人们对它们的观点。

标枪在石器时代就已存在,是最早的武器之一,既是一种狩猎工具,也是一种战争武器

在古希腊,奥运会召开期间,古希腊各城邦约定中止战争。在奥林匹克运动会举办的那几天,希腊各城邦一片宁和,奥运会的胜利者返回家乡会受到英雄般的欢呼,一生都衣食无忧。

现代奥林匹克运动同样有过类似的提议,但世界化的问题更加复杂,最终并没有什么战争因此而终止。相反,反而有过几届奥运会因战争而中止的情况发生。尽管如此,奥运会仍然已经做到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它源自于战争,但它反对战争。以地中海盛产的橄榄枝为象征,奥运会成为了和平的代表。

橄榄是地中海常见的作物,对古希腊人民而言至关重要。同时衔着橄榄而来的鸽子是和平与新生的象征

在这个象征的背后存在这样一个事实:战争的价值在其自身之外。战争具有两面性,一方面人们在其中获得成就,在各国上古时期的神话中,战神都占据极为重要的地位,古希腊哲人赫拉克利特更是曾言“战争是万物之王”。另一方面,战争赋予人无尽的苦难,使人失去财产、生命以及自由。

体育竞赛所做的,是在避免了战争危害的同时保留了竞争:你仍然可以用自己的努力去获取——在不伤害他人的情况下。

既然如此,即便我们承认电子竞技中确实含有一些不当的要素,为什么不认为同样的变化也会发生呢?

奥林匹克精神意味着置身于进步之中

“更快、更高、更强。”这句话精要地概括了运动员在其职业生涯的全部追求。

在竞技体育中,你需要不断地挑战自我,竭尽全力去超越他人。在其中你首先需要超越自我,然后挑战人类可能的极限,它表现的是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情:在一个领域中一个人的成长与成就。

跳高运动可能是对“更高”最直接的展示,事实上背跃式跳跃的发明背后也有一段动人的故事

不单是运动员的追求在提高,奥林匹克运动会本身也在不断进步与发展中。

在古希腊,无论是运动员还是观众,奥运会仅仅允许男性参加,女性连旁观的权利都没有;并且,奥运会仅仅允许纯正血统的希腊自由民参加,外邦人民和奴隶被排除在参赛名单之外。此外,在奥运会中观众的身份比运动员更加尊贵。

现代的奥运会相比之下改变巨大。在当代,男性与女性都有资格参加或观看运动会;运动会也不再做出地区、阶层与种族上的限定;最后,尽管如今的人们存在社会地位与财富上的差异,但作为一个人的平等早已成为多数地区通行的原则。

《奥林匹克宪章》的“奥林匹克主义的原则”中写道:“每一个人都应享有从事体育运动的可能性,而不受任何形式的歧视,并体现相互理解、友谊、团结和公平竞争的奥林匹克精神。”这反映了现代奥林匹克精神开放与包容的特点。

奥运五环在创造时,5种颜色加上底色的白色,代表了当时所有国家国旗的颜色,表达了顾拜旦对奥林匹克精神的世界性的诠释

奥林匹克运动会及其原则经过了相当长时间的发展,呈现出一种辩证法式的自我否定的发展:它的项目源自战争,但是体育竞赛本身反对战争,站在反对的立场上,它发展出了不需要流血的竞争形式。最终,它成为了与战争完全不同的新的形式。

同样的,在古希腊时代,它带有许多时代的印记,诸如男权、奴隶制、种族歧视,但在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中,我们需要它的一些东西,也应该抛弃它的一些东西(只有一个国家的男性参加的运动会在当今可称不上什么盛会),因此现代奥运会天然地站在了古代奥运会的对立面。因此,我们最终得到了更合适的现代奥利匹克运动会。

提出现代奥林匹克精神的顾拜旦认为,体育竞赛不仅是比赛,更是一种教育人的方式。运动会的国际性、运动形式的多样性、人与人之间协作、巩固和平、消除歧视,这是顾拜旦试图带来的奥林匹克精神。

 

电子游戏或许是不应该入奥,但……

理由不应过于荒诞。

无论说明什么,都应该具有充分的理由。在这个前提下,如果单单说电子游戏不应该成为奥运会项目,我其实挺认同。

你可以告诉我电子游戏诞生的时间还太短,还有待考察,我觉得挺有道理;也可以告诉我一个游戏周期太短,指不定下届运动会时游戏都凉了,我觉得说得也对;你还可以告诉我说电竞与围棋等项目有些类似,没有先例在前,这样说似乎也没问题;你甚至可以告诉我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体育,所以不能加入运动会,我也勉强能接受。

但如果说“体育是文明的表达方式”,电子竞技是“提倡暴力和歧视的比赛”,电子游戏鼓励的是“杀人”,不符合奥林匹克价值观……

体育是否意味着“文明的表达方式”上文已经多有讨论,来谈谈游戏鼓励“杀人”的问题吧。游戏总会设定胜利目标,“击杀”所象征的难道是杀戮本身吗?它所指向的事实上仅仅是“胜利”或胜利的进程而已。

如果要带着恶意进行揣测,射击或射箭项目中需要一个标靶,这个标靶象征着什么呢?是不是也可以说成是不方便打人于是用一个东西来代替人?当然不是!在射击场上,一切仅仅关乎技艺,准与不准只代表水平而已。

对射箭运动员说“你射这么准杀人挺厉害吧”毫无疑问是种冒犯,对游戏玩家来说呢?

为什么到了电子游戏这里,就变成了“鼓励暴力与歧视”呢?

电子游戏容易诱发暴力,这早就不是什么新鲜的提法。但事实永远是,在落后与缺乏秩序的地区遍布暴力,游戏流行与否并无太大关联。据Newzoo统计,2017年全球有超过22亿的电子游戏玩家,如果他们都是暴力爱好者,那我们的世界真是岌岌可危了。

《纽约时报》曾经报道过里约奥运会结束后,城市的犯罪率仍然居高不下的问题。在里约热内卢的学校外墙,你能够看见密密麻麻的弹坑,2017年,截止10月底,当年全市所有学校都没有因暴力活动而关闭的天数只有11天,学校经常举办躲避袭击的演习。

想必这不是因为巴西里约热内卢奥运会加入了鼓励暴力的项目。

里约热内卢马尔弗拉地区(枪击事件高发区)的学校中,孩子们正在进行预防袭击的卧倒演习(摄影:Dado Galdieri)

对于人类和平来说,贫穷与无知是最大的敌人,将暴力与歧视归咎于某种文化载体是荒谬的。

巴赫先生言论的背后,是一群人,乃至一代人对电子游戏的偏见。尽管他没有说诸如“所有电子游戏都象征暴力”的话,但以“充满暴力与歧视”作为对“为何电竞不能入奥”问题的回答,反映了他对这整个行业的认知。

奥运精神中将“相互理解”放在一个极为显眼的位置,遗憾的是巴赫先生似乎并没有做到这一点——他或许并不了解他所评价的事情与人们。

奥林匹克精神是人类某种追求的象征,也是现世的一个奇迹。体育竞赛在起源状态与暴力脱不开关系,但最终奥运会以一种仪式将它们变为和平的象征,它不是等待者,而是改变的发起者

当然,若论到如此深度,电子竞技反而有些当不起了——它本身就是和平年代的产物,不具有如此的转化价值。同时,电子竞技是否入奥其实并不重要,或许它修改了,有朝一日也进入奥运会了;或许它没有入选,也会如其他运动一般举办自己的权威赛事。不论如何,竞技体育和电子竞技都还会继续前进、继续发展。

传火之路仍在继续

本文更想谈的是另一件事,“奥林匹克主义的原则”说得极好,让我们再次引用:“每一个人都应享有从事体育运动的可能性,而不受任何形式的歧视,并体现相互理解、友谊、团结和公平竞争的奥林匹克精神。”

不仅仅是巴赫先生,许多人谈论电子竞技,或电子游戏时,也认为它们是“提倡暴力和歧视的”,这本身是否就是一种歧视呢?即便是其中有不恰当的部分内容,我们应该否定的是这些不恰当的内容还是全部呢?

如果说我们要谈奥林匹克精神,不如就从奥林匹克精神所提倡的“相互理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