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加拿大游戏提笔写字的河南老书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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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的这个时候,或许岳建平都不敢想象,自己会因为书法,和游戏扯上关系。

那是一款唐朝背景、主角是狄仁杰的点击解谜游戏,《狄仁杰之锦蔷薇(Detective Di: The Silk Rose Murders)》。开发团队在加拿大,团队里唯一的华裔不懂中文。这款独立游戏目前还未正式上架,但点开试玩版,游戏的标题、印章和所有涉及剧情的信件文书,已都换成了字迹娟秀的中文书法。这不是哪家授权的书法字体,全部是岳建平和他朋友的手书。他是河南书法家协会的副主席。

游戏中出现的文书

“唐朝一般写行书和楷书,官方正式文书都是楷书。不仅写字,格式也是有讲究的。中国人的讲究多。”岳建平耐心地向我解释道。

他50多岁,见我时衣衫朴素,手边一盏普洱茶。几个月前,他讨厌游戏。

1

岳建平第一回写书法,是刚念小学那会儿,教他写字的,是从大城市下放煤窑的知青。

那个煤窑位于河南省焦作市中站区,20世纪初英国人来开掘时还叫“西大井”,后来改作“王封矿”。岳建平家人都是矿区的,他就一直在焦作矿务局王封矿子弟学校里念书。教书的老师们,要么是因为高考停办而升不了大学的“老三届”,要么是大学念个一两年就响应号召“上山下乡”的知识分子,还有位新加坡华侨,因为爱国远渡重洋,最终被分配到这里。

每日下午3点多放课后,这些老师会自行组织兴趣小组,写书法的、教画画的、吹唢呐的、搞体育的、跳芭蕾的,都有——换到现在,这些估计会被称作“素质教育”。岳建平一直以为这些都是“课”,可当年教他数学的蒋老师却说,这些不过是文化课外老师们的私人消遣,“高考恢复前,大学里的教授都带了‘帽子’的,不能教课,进大学也学不到什么东西”。

那个时代的中国,还没有电子游戏。

这段时光,是岳建平爱上书画的开始。虽然在那个毛主席语录还会贴上墙的时代,他能画的都是宣传画,最初临摹的书法作品,也都是批判林彪的“大字报”——这是那个时代的特有产物,一种舆论武器。

数十年后,宣传画和“大字报”已从墙上消失,岳建平也变成了“岳老先生”。现下他在烈士陵园任职,平日无事便在办公室里刻章、写字。

“没事儿的时候就得正正手脚,手感才不容易跑偏。”

每每写出来满意的字,他会在晴天,将作品铺在家中光照最均匀的阴凉处,用喷枪打上一层薄薄的水雾,再用重物压着四角,等干了再取开,准备拍照。然后他会用矮凳子立到高处,将他的三星S4手机正面朝下,好拍得周正些,方便Photoshop编辑。

见面的那天在下雨,老先生拍照也随意了些,他说反正也能后期做处理

“光线自然,打水雾是为了让纸平整,然后尽量不要拍歪,不然到Photoshop上还需要拉,你一拉,字就容易变形。”

他手机是自选的,且是坚定的三星党,因为拍照好——这是他同期对比若干手机后得出的结论。Photoshop也是他自学成才。

“最早买电脑是2004年。那会儿上网、P图我都不会,是拿到照相馆让别人帮忙处理的。一张照片,他简单弄一弄就要我10块钱。我一想到我作品多,不会处理都得花钱请人做,就觉得这不行,我得稍微研究一下……反正我已经知道了这是个啥软件。”

没多久,他就买了电脑,还要人家给他装个Photoshop。当儿子用这台电脑来玩《魔兽世界》时,他则戴着老花镜,一个一个点按键、试功能。后来,他去大草原取景时,一个钓鱼的老头不慎入镜,他已经能用Photoshop,将多出来的老人家完美抠掉。

他用着9位数的QQ号,最早是在橡树摄影网上传作品,之后是QQ空间,再后来转移到了朋友圈。他还再三告诫我微信传图片要传原图,不然图片放大了就会模糊。

多数老年人觉得棘手的电子数码产品,在他这儿都不是事儿。但他不管电脑还是手机,仍坚持笔画输入。

烈士陵园的办公室里,岳老先生在用触摸屏“写”字

“世界四大文明,其它都灭亡了,唯独中华文明留存了下来,为什么?就是得益于汉字。”

他说每年英语新产生的词汇量都有2000多个,随着社会发展,常用词一直在变,现在的英国人,可能都看不懂他们几百年前的古籍,而我们到现在仍可以看得懂3000年前的文献。

“当一件新生事物出现,我们不用另造单词,用原有的汉字组合起来,新的事物就产生了。”

而说起近年进入中国的“新事物”,他最不能接受的,是洋快餐、转基因和游戏。

2

来联络岳老先生、希望请他给游戏题字的,是教他数学的蒋老师——他儿子蒋轩是这款游戏的汉化人员。说起来,岳老先生之前画画也是这位数学老师教的。

“本来画不好,蒋老师来教以后就画得还可以了,‘三打白骨精’‘嫦娥奔月’‘松鹤延年’……我画得最好的一次,是临摹刘继卣画的一公一母两头狮子,在那个月光下的草地,绿眼睛画得津津发亮……结果蒋老师把母狮子看成了老虎。”

岳老先生说,之前关系相当好的亲戚,对联和年画都是他给画的。

那会儿在当地人心中,下矿井比上大学有前途,因为“工人劳动最光荣”,又马上能挣钱。只要谁家里有个“指标”,家长马上就把孩子从教室拉去矿井“接班”,劝都劝不住。

“你说上大学有什么用?你们几个老师名牌大学毕业,在大学念个四五年出来,工资一个月就43块5。我家孩子下井熬个四五年,就能挣80多块,你们的2倍!”学生家长们总是义正辞严,而来自中山大学、北师大、华东师大、华侨大学的老师们纷纷无语凝噎。蒋老师是唯一的黑五类、老三届,工资还比他们再低3毛8分钱。

因为下井或去工厂工作,蒋老师带班过程中,学生直接少了一半。

那会儿高考刚刚恢复,矿区学校的校长希望能培养出一批大学生,为学校扬威。校长便找来蒋老师在内的一批优秀师资,让他们从现有的学生中选拔好苗子,搞个尖子班,从小学五年级直接带到高中毕业。那会儿上初二的岳建平,是被蒋老师拉进尖子班的。

“我当时特别开心,直到蒋老师说,我分你来尖子班不是因为你成绩好,是因为你会写字画画。”当时学习成绩好的都是数学和物理的强者,只擅长语文的岳建平觉得很受打击,“虽然他们写作文比不过我。”

而蒋老师告诉我,他选择岳建平的真正原因:“他很努力。要把字练好,要抗拒挣钱的诱惑,抗拒当时家长和社会的观念,需要勇气。”虽然精通数理化的他,一直将岳建平写的毛笔字统称为“艺术字”。

书法家鲍贤伦基于张家山汉简,创造了新的字体,岳老先生被这样的书法所惊艳,拜师后埋头写了十年

那一届,这个尖子班出了十几位大学生,这个班的平均成绩比当时河南郑汴洛核心区域的学生平均成绩高出几十分。

岳建平至今仍很感谢蒋老师。他听说,一直想上大学的蒋老师本来准备自己去高考,考上就不再执教,是校长劝住了他。

“你不就是想上个大学。你把你们这个班培养出十来个大学生,不是比你一个人去上要好。”校长这么劝他。在岳建平看来,蒋老师是为了他们而放弃了自己去上大学的机会——毕竟带他们班,一带就得好几年。

这也是后来,当蒋老师找上岳建平,希望他帮忙给游戏写字时,他为什么会一口答应下来。

“不就几个字吗,您说咋写就咋写。”

此时的他参与这个游戏项目,只是因为尊师重道,而绝非接受了游戏。

“所以您当时为什么听完校长的话会屈从呢?”我私下问蒋老师。

“主要我特别喜欢她。”

“喜欢谁?”

“喜欢……他们一群。”

蒋老师的儿子蒋轩曾跟我说,他妈妈,也就是蒋老师的妻子就在这个尖子班里,和岳老先生是同学。

3

岳老先生喜欢狄仁杰。

年少时他看过一批明清时期的小说,如《庞公案》《狄公案》《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阅微草堂笔记》更是在床头放了整整四年,看到会背。但岳老先生最喜欢的狄仁杰形象并非出自清代公案小说,而是高罗佩笔下的那位。

高罗佩是荷兰人,他曾说,外交官是他的职业,汉学是他的终身事业,写小说是他的业余爱好。他通晓15门语言,广泛涉猎中国传统文化,对古琴、砚墨、书画乃至古代的性学、刑案等都颇有研究,可他最为人所知的还是他的业余爱好——他将中国传统公案小说中狄仁杰,重塑为他心目中“东方的福尔摩斯”。

这个“狄仁杰”在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曾在海外风靡一时,虽然只是一时——去年,蒋轩带着这款“狄仁杰”游戏去了科隆游戏展。他在展台呆的时间不多,接触的20多个玩家里,知道狄仁杰的也就4、5个,长得也都很暴露年龄,没有小年轻。

“他们都是被中国风的海报和题字勾起了好奇。”

定稿的题字和印章,都是岳老先生的手笔

——也是通过他爸,蒋轩才找到了岳老先生。

岳老先生会喜欢上高罗佩的“狄仁杰”,最初也不是因为小说,而是连环画。虽然因为搬家家里卖掉不少书,但狄仁杰的连环画册倒还能找到几本。也是看完连环画觉得不过瘾,嫌容量小故事少,他才去补了小说。

“我是85年开始看连环画,《狄仁杰》的这套连环画,前后买了三种不同版本,内容也不完全重复……有人看到还觉得我可笑,说‘大人也看小人书’。”他颇不以为意,“我因为喜欢书法,朋友都是忘年莫逆之交,也有人说,‘你20多岁,来找你的怎么都是老头子’。”

最终他两头不靠,挺直脊梁自在那儿岿然不动。

岳老先生当年参观过中央美院的连年系,就是连环画和年画系,他说这些连环画,应该有不少是老师辅导学生画的——“也不知道这个系现在还存不存在。”

曾经他的梦想也是画画,他们王封矿也出过一位油画大师靳尚谊。靳尚谊年幼时便是从临摹连环画开始,后来爱上油画还是因为画毛主席像。靳尚谊声名在外后,焦作当地人人向往画画。

“你看人家都能画毛主席了!”

但年轻的岳建平,最终因为高考考美院失利,选择将画画的志愿转变为爱好。他弃文从军,去了现在北京的昌平,走时只带了一本《颜勤礼碑》的字帖,售价1块1,是从新华书店淘到的稀有货——那会儿书店里的毛笔字帖都是《鲁迅诗选》和《王杰日记》。部队不操练时,除了琉璃厂荣宝斋和王府井书店,他哪儿也不去。战友在那儿打牌,他自个儿在油光纸上练字,当兵4年,就写了4年。

“我的大部分书都是那时候买的。后来搬家时杂书卖了一百多斤,都是全国各地的书法展览集……我看久了才知道好坏,觉得有些书扰乱思想。”

岳老先生珍藏至今的《颜勤礼碑》

他最大的遗憾是,他儿子对这些书完全没兴趣。他儿子好像只喜欢玩游戏。

焦作市中心有个东方红广场,临街店铺不少游戏厅;从儿子就读的幸福街小学到人民公园,沿途也有七八家,孩子放了学、吃完饭后常找不着人。岳老先生曾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给他报班,希望他去学游泳、学武术,他也不愿意去,更别说在家写字。给他挑选的字帖也不知所踪,后来大扫除才在床底的角落找到。

去年儿子结了婚,他将希望转移到了下一代。

“儿子不学我那些书,将来有个孙子还可以用上,孙子也不干那也就没用了,都废了。”

岳老先生在儿子6岁的时候开始教他写字,他当时买了大格子的纸让儿子抄唐诗。

“他二、三年级时候的字写得最好。那个字很笨拙、很天真烂漫、很有意思,是大人绝对写不出来的……我很后悔没有保留下来。”

——这或许才是岳老先生讨厌游戏的真正原因。

4

蒋轩当着岳老先生和他儿子的面,打开了那款“狄仁杰”游戏的试玩版。

“游戏中”

“这是你最关心的事情。”岳老先生忍不住对儿子嘟囔了一句。岳老先生从来不玩游戏,同事凑一桌麻将他都会嫌吵,选择敬而远之。此前,他对游戏的认知一直停留在打打杀杀,会沉迷,会浪费无数的时间和金钱。能看到他和儿子,在他平日挥毫的书桌上一起玩游戏,本身就是个不太寻常的画面。

“……这里写得不对。柳枝是用来送别,辟邪的是桃木。”看到在操作“狄仁杰”移动的儿子,岳老先生忍不住指着屏幕上的文字说。

儿子没有回头,只是专注于眼前的像素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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