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厄瓜多尔渔村玩游戏的人们

如果沿海岸线朝另一个方向走,你很可能就会与Santa Marianita擦肩而过。这座只有5000人的厄瓜多尔渔村位于曼塔和太平洋之间,你从地图上根本找不到。许多游客是在从圣洛伦佐到曼塔时走错路,意外地来到这儿的,又或者在参观附近的Pacoche野生动物保护区后,出于好奇心而来。

Santa Marianita铺了马路,但没有人行道。渔村里有几所茅草屋顶的简陋旅馆,很适合游客观赏海景——在合适的时节,还可以打开窗户观看鲸鱼。渔村的空旷海滩绵延数公里,迎着拂面轻风走在海滩的细沙上,感觉会特别惬意。偶尔也有几个游民来到这里,因为渔村从2016年开始有了光纤网络。但在绝大多数日子里,你只会看到鹈鹕掠过海面,或者渔船载着捕获的猎物航行。

渔船正在离开Santa Marianita的海岸

厄瓜多尔不是一个以游戏文化闻名的国家,只有首都基多、曼塔和瓜亚基尔等大城市才有成群的网吧。在厄瓜多尔,网吧通常由家庭运营,虽然提供PC和主机租赁服务,但规模比欧洲和亚洲那些动辄能容纳百人的网吧或电竞馆小得多。

从经济角度来说,玩游戏对绝大多数厄瓜多尔人而言是一种奢侈的爱好。截至2015年,厄瓜多尔国民的最低月收入在拉丁美洲国家中并不算低,但这项数据也只有354美元。由于这个原因,厄瓜多尔的游戏商店往往会卖盗版游戏机。

在Santa Marianita,村民们的生活方式传统、节奏很慢,人们彼此认识,家庭观念浓重。每当有人家遇到生老病死,整个村子都会知晓。许多年轻女性在16岁就嫁人,而她们的丈夫一辈子都会通过工作来养家糊口。

有趣的是,无论你在哪儿,都能看到人们想方设法地玩电子游戏——尽管当地网速极其令人痛苦,村民收入低,甚至电脑知识也很有限。当地孩子和20多岁的青年们有时会去邻市的小型电器店玩游戏,或者收到从遥远的瓜亚基尔(厄瓜多尔的第一大城市)用卡车运送而来的主机。

从高处俯瞰Santa Marianita

一个人的网吧

卡车和机动自行车沿着Santa Marianita的主路行驶,车主一边播放音乐,一边沿街叫卖水果蔬菜、厕纸和面包。在道路前方,经过一家叫Tienda Margarita的杂货店左拐,再向右转弯,就会看到Papeleri,它就是这座村庄的游戏网吧。店里贴着一张装扮成圣诞老人模样的米老鼠剪纸,孩子们放学后会花1美元在这里待一个小时做家庭作业,对游戏的热情也在这里被点燃。

“孩子们花一个小时做家庭作业。”Papeleria老板Katherine Alvia笑着告诉我,“如果他们提前完成,就会用剩下的20分钟玩游戏。之后我们通常还会让他们再玩30分钟。”

13岁的Roy Alvio de Vera非常熟悉整个过程。当Alvia打开店门,他就会迅速跑进来,6岁的弟弟Esteban也会跟在他身后。店里有3台电脑,兄弟俩总是迅速“抢占”一台电脑前的破旧塑料椅,浏览屏幕保护程序循环展示的热门电影和游戏,例如《街头霸王》《洛克人》《速度与激情》等,但他俩只想玩一款游戏:《GTA:圣安地列斯》。

店面的外景,这里不仅是商店,也是网吧和游戏室

“GTA”系列是Alvio de Vera最喜欢的游戏,但他之所以只玩“GTA”,是因为Papeleria只提供这一款游戏。店老板Alvia一年前购买了3台电脑,其中一台就安装了“GTA”。从那以后,孩子们经常跑到店里来,不但为了做家庭作业,还玩电子游戏。

在Tienda Margarita的老板Ivan Alvia关闭了PS游戏租赁业务后,村里孩子可以选择的游戏非常有限,他们想玩更多游戏。安装了大型游戏之后,电脑速度被拖慢了很多,Katherine Alvia说,由于这个原因,她甚至考虑过卸载“GTA”。但她最终决定不这么做,至少现在不,因为孩子们每周都会到店里玩“GTA”。

Alvio de Vera从6个月前开始玩游戏,每周来两次,每次至少玩两个小时。事实上由于当地孩子玩游戏的时间太长,常有家长向Katherine Alvia抱怨,不过到目前为止,青少年仍然是这家店的最大客户群体。

当Alvio de Vera回忆自己第一次玩“GTA”的体验时,他的双眼放光:“我心想,‘这简直就是天才!太棒了!’”他并不关心游戏任务或剧情,毕竟,他与全村的孩子共用一台电脑,玩同一款游戏。在他看来,“GTA”如同一个沙盒,他就像FBI探员那样寻找枪械击毙盗贼。“但有时我也喜欢扮演坏人。”他羞怯地承认。

店里的设备看起来其实还不错,左边在照看孩子的是Katherine Alvia

Alvio de Vera挪开身体,6岁的小Esteban笑容满面地坐到椅子上——该轮到他玩了。与这对兄弟一样,村子里的几乎每个孩子都经常到店里玩“GTA”。

兄弟俩不玩网游,因为Santa Mariantia的网速实在太慢。与拉丁美洲的许多偏远地区相仿,虽然这座村庄在2016年接入光纤,但互联网条件仍然很落后。如果每月花费20美元,你可以使用2MB带宽的网络,而11MB带宽的网费为95美元(这也是当地旅馆使用的网络服务)。如果你希望使用访问速度更快的网络,那么每月的开销很可能飙升至几百甚至几千美元。对绝大多数村民来说,这太贵了。另外,绝大多数家庭和邻居共用网络,使得网速变得更慢了。尽管如此,当地人对玩游戏仍旧充满热情。

困难生活

捕鱼是Santa Marianita的主要产业,几乎每家每户的屋外都有一两艘小渔船,几乎每个男人都成了渔民,经常出海捕鱼,与家人聚少离多。渔民们捕捉的鱼类主要有金枪鱼、剑鱼和鲨鱼等。曼塔市甚至有一座巨大的金枪鱼罐头雕像,所以也被称作“金枪鱼之都”。渔民们捕获的绝大多数猎物都会远销海外,目的地包括美国、欧洲、日本等等。

无处不在的渔船提醒人们,这里的居民以打渔为业

如今,这座村庄的绝大多数年轻男子在相当于高中毕业(大约18岁)的年龄就开始捕鱼,有时也在念书的休息期间去捕鱼,赚点零花钱。有人甚至从13岁就辍学捕鱼,尽管从严格意义上讲,这样做不合法。

在Santa Marianita,当地人生活不易。Juan Andrés是一家传统竹林旅馆Hostal Punta la Barca的老板之一,几年前他曾尝试与父亲和兄弟们一起以捕鱼谋生,但很快发现这份工作并不适合他——渔民需要长时间在海上漂泊,有时甚至连续几周每天只能睡3个小时。Andrés很快就放弃了,回到学校念完了高中。

捕鱼也比变得过去更困难。几年前,Andrés的父亲和叔叔从农场搬到这座村庄成为渔民,随着使用巨网的大型船只捕获了太多鱼类,近海鱼的数量日益减少,小型渔船不得不开往离岸边更远、更危险的海域捕鱼。以前渔民们每次捕鱼只会在海上待十天半个月,如今却不得不待上三四周,风险也大多了。

在深海区捕鱼的危险绝不是说说而已。虽然在Santa Marianita,每个男人都知道怎样捕鱼,但会游泳的人却不多——即便有人掌握了简单的游泳技能,若是在深海区遇到危险,他们也难以求生。几年前,一次捕鱼事故重创了这座村庄的许多家庭:由于一艘小渔船在深夜被大船撞沉,12名渔民溺水身亡……Andrés的干妈在事故中失去了丈夫和两个儿子,整个家庭也失去了经济来源。目前她依赖于意外保险金度日。

Andrés一家搬到Santa Marianita后就以打渔为生,但Andrés认识到,这个职业困难且危险

Hostal Punta la Barca启动了一个教当地孩子学习使用游泳技能的志愿者计划,但那场悲剧的阴影仍然笼罩着这座村庄。由于村庄靠近大海,其他教育或就业机会太少,这个循环仍在继续:男孩成为男人,男人成为渔民;近海鱼变得越来越稀少,渔民出海的时间变得越来越漫长。

不过,某些事情正在发生变化。过去渔民们在海上无事可做,现在却有了打发闲余时间的新娱乐方式:玩电子游戏,在船上玩。

Santa Marianita的日落看上去安详宁静,但人们的生活并不轻松

在海上

在一个炎热的午后,Santa Marianita所有的商店都拉上了百叶窗帘。酸橘汁腌鱼餐馆的老板放下吊床,手撑着下巴,在露台的阴凉处打盹。午后是一天最热的时间,村民们习惯午睡。但这座村子此时的人口也比往常更多,因为渔民们每个月都会回来待一周。

就在距离Papelaria店面不远的地方,年轻的渔民,也是Andrés的侄子Kelvin Eduardo Chiquito Delgado正在屋子里休息。Delgado用旧渔网做了吊床,悬挂在木制挂架上摇摇晃晃,还巧妙地安装了个电源插头。这时他正在一边给手机充电,一边玩着一款F2P生存手游。他和同为渔民的邻居们一起玩。

Delgado今年24岁,5年前高中毕业后开始捕鱼。两年前他终于攒够了钱购买了一台PS3,当时花了400多美元(在美国,目前PS3的售价不到200美元) ,那笔钱超过了Delgado捕鱼一个月的收入。

Delgado手里拿的是他最喜欢的游戏

Delgado觉得那台PS3物超所值,因为每月当他回家待上一周时,都可以与邻居们一起玩游戏,例如《使命召唤:黑色行动》或是“FIFA”和“墨西哥式摔跤”(Lucha Libre)系列。战争和足球游戏是他的最爱。

当然,由于村子里的网速太慢,Delgado不能联网玩游戏——如果他真的想联网,那就必须开车20分钟去曼塔,并且还得在游戏店里花钱。但这没关系,街坊邻居、渔民和亲戚经常到他家来,让他的屋子变成了一个可以与Paperleria媲美的乡村游戏中心。

更重要的是,Delgado可以带着PS3出海,在海上无事可做时玩游戏消遣。“当我们没有捕鱼的时候,有大把的空闲时间。”他说,“我们每天都玩三四个小时甚至更久。”Delgado是船上唯一一个拥有游戏机的渔民,不过他和他的家人、邻居都在存钱,准备购买一台PS4。

几天后,Delgado就会与怀孕的妻子告别,到海上待三周。他会与另外30个渔民合作,睡眠时间将会十分有限。但这次有个问题:他的PS3坏了。

Delgado的邻居正待在自己家里,他也是一个渔民和玩家

登船

曼塔与Santa Marianita大不一样:这是一座喧闹的都市,偶尔也很危险。Andrés的卡车在市里停靠,他的侄子Delgado跳了出来,快步走进一家小型电子商店,打算取走之前送修的PS3。渔船“Domnah Mar”号正在曼塔港等他,他已经迟到了——村子里的绝大多数渔民都会在曼塔港乘坐较大的渔船。

商店老板告诉Delgado,他的PS3激光头坏了,要想修费用很高。值得庆幸的是,这家店能给他提供一个可能不太合法的解决办法:破解PS3,再在外部硬盘里加载一系列游戏,Delgado随时可以到商店花钱获得他想玩的新游戏。

破解主机的做法在厄瓜多尔非常普遍,因为对绝大多数厄瓜多尔人来说,全价游戏太贵了。这些小型电子商店也提供主机、游戏更新(或盗版游戏下载)服务,即使不破解主机,由于村子里的网速太慢,Delgado也只能到店里下载。

这不是一种理想的解决办法,却是Delgado所需要的。在PS3出现故障后,Delgado已经有一次出海捕鱼时没有带它了,他和同伴们都渴望再次带着PS3出海。如果连续三周在海上没有任何娱乐活动,那实在太让人难受了。

电子商店老板将维修后的PS3放进一个不起眼的袋子里,Delgado和他握手,紧接着急匆匆地回到叔叔的卡车奔向港口。他必须登船,为渔船出航检查做准备。

Delgado穿梭在曼塔街头,手里提的是他送修的PS3

一个典型的厄瓜多尔电子商店,店主在给Delgado展示装好的游戏

抵达港口后,他将装着运动饮料的盒子扔给其他渔民,沿着跳板跳进一艘小型摩托艇,穿过海港,到达Domnah Mar。这艘23英尺(约合7米)高的渔船会装载超过30个渔民,大家各司其职,不过他们当中没有任何人月收入超过450美元,许多船员的月收入刚刚超过354美元的最低标准。船员们的生活区狭窄,游戏室在二楼的一个光滑木轮后面。

出海前,Domnah Mar的第一轮检查没有过关,发动机遇到了问题。经过必要的维修和调整后,船员们又紧张地等待接下来的检查。如果他们不出航,就不能捕鱼;如果他们不捕鱼,就得不到酬劳。

在等待期间,Delgado和船长在游戏室玩了一局“FIFA”——这个狭窄的房间兼做船员宿舍,左右两边都有铺位,上面摆放着船员的个人物品。小型壁挂电视机下方有一条长凳。房间右侧墙壁上挂了一张圣母玛利亚的画,在画的下方,还有一个装满了冰淇淋的冰柜。Delgado打开冰柜,在里面寻找冰淇淋三明治,寒气滚滚而出。

游戏室几乎连3个人都容纳不下,这时却有6名船员挤在房间里:4个玩家,两名观众。Delgado和船长玩游戏时靠墙站着……在海上,这就是渔民们打发时间的方式。对他们来说,没有Wi-Fi或不能联网玩游戏根本不重要。

Delgado即将登上Domnah Mar号

Delgado邀请作者来到他们的游戏室,他们游玩时的一举一动,圣母玛利亚都在一旁尽收眼底

当他们玩“FIFA”或“使命召唤”时,船长和船员之间的上下级关系似乎一下子消失了。无论年龄长幼,他们都玩游戏,都会通过玩游戏来打发时间并增进友情。在这艘渔船上,只有Delgado有PS3,但这台游戏机为所有船员开启了一个全新世界。

检查船终于开来了,船长和Delgado放下手柄——等到渔船开往太平洋的深海区,他们有大把的时间玩游戏。Domnah Mar通过了第二轮检查,即将启航,Delgado和其他渔民又会在海上待三周或更长时间,度过难熬的漫漫长夜……所幸,电子游戏让他们的生活变得不再像过去那样无聊。

 

本文编译自:polygon.com

原文标题:《The video games of Ecuadorean fishing village Santa Marianita》

原作者、摄影:Kimberly Koenig

* 本文系作者投稿,不代表触乐网站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