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天开始了,小鹿戴上口罩,朝着网吧的方向走去。

在疫情影响到连云港前,小鹿打算利用一部分寒假时间做兼职,小区里的网吧离得近,成了她的最佳选择。这不是个辛苦的差事,小鹿每天下午1点打卡上班,晚上9点准时离开,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工作内容并不复杂,“就是日常打卡上班,做个刷身份证的网管”。

在许多城市里,网吧都是常年运转、永远不缺人光顾的地方。它同时具有联结与隔绝的双重功效:有人把它当做最合适的聚会场所,无论是线下聚会还是线上的朋友联机,它是联结世界的桥梁;有人把它当做避难所,在其中耗费无数时光,享受与世界隔绝的快乐……

但在这个春天,所有网吧里都静悄悄。

留在二楼的萨摩耶

小鹿从没想过,这份清闲的工作很快就会结束。新冠肺炎的消息越来越多,前来网吧的客人越来越少。1月24日,网吧正式收到停业通知,那天,整个网吧里就只剩下两位顾客。“那能怎么办,还是命重要。”小鹿很无奈,但能理解停业的要求。

“只是可怜了老板的狗子。”

小鹿接到了通知

在网吧二层的小屋里,小鹿的老板养了一条萨摩耶。在正常营业的日子里,这条狗是老板的心头肉,就算老板出门办事,也要将它托付给保洁阿姨,确保每天都能出门溜上一两个小时。突如其来的疫情显然不在老板的计划之内,停业以后,保洁阿姨不再上班,老板也因故无暇去照看,萨摩耶的吃喝拉撒便交给了在网吧附近居住的员工照料。

每天,小鹿都会和同事们在微信群里协商,确定谁去添水添粮。萨摩耶平日最喜欢的外出的环节不复存在了,虽然这条狗表现乖巧,不会拽着人到处跑,但出于安全考虑,谁都不愿意在室外待太久。

萨摩耶这种大型犬,没法出门自然像是关禁闭。每天中午,小鹿打开网吧里的狗笼,它便摇着尾巴冲出来,围着小鹿的腿转圈撒娇,一旦小鹿忙完手头的事,准备离开,它又会追在小鹿身后,摆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这总是让小鹿于心不忍。

萨摩耶正靠在小鹿脚上

小鹿并不担心网吧停摆会造成多大的损失。平日里接触下来,她觉得老板家大业大,停业一段时间应该还可以承受,她只是发自内心地担心这条萨摩耶的身心健康。

“对我来说,有社保就够了”

并非每个人都像小鹿那样乐观。实际上,越是了解网吧行业的人,越是知道停业的每一天意味着什么,这种痛苦有时不光由老板承担,也让那些热爱自己工作的员工有所触动。

刘熊今年33岁。出于平日里对游戏的热爱,再加上看好电竞行业,几年前他加入了由好友蒋明明组建的团队,在北京某家电竞馆负责场馆运营。

这不是一份轻松的工作。在电竞馆里,刘熊主要负责场馆运营和职业战队接待,有时还要兼顾对外项目和活动推广,人手紧张时,财务、人事和新媒体刘熊也要参与。繁杂又多样的工作让刘熊的休息时间难以确保,电竞馆24小时营业,节假日无休。在没有特殊活动的日子里,刘熊也经常被网约车拉着在两家门店之间往返,下班到家时通常已经深夜。

刘熊热爱自己的工作。网吧和电竞馆有什么区别?刘熊用游戏版本号来举例。“比如网吧是1.0,电竞馆可能是2.0、3.0,或者3.0 Plus,也可以是红白机和VR游戏的区别。网吧只能满足玩家最基本的玩电脑的需求,电竞馆就不一样了,它能打游戏,能训练,还可以举办活动和拍摄,是一个比较立体的活动场所。”

刘熊所在的电竞馆提供的线下观赛活动

刘熊也乐于和顾客接触,有人问,有哪些《英雄联盟》队伍来过电竞馆里练习,他连着说了许多个名字。出于保密要求,他不能透露那些明星选手们在训练时的表现。“可是他们还挺有意思的,就是包括线下对工作人员和粉丝,都很友好。”

就像是喧嚣都市里插电即可营业的“有求必应屋”,电竞馆提供的娱乐内容是丰富多样的。有人借助场地办年会,就可以抢红包和玩桌游;有聚会请求时,也能出现穿着女仆装的服务员和烤翅。当然,还有队伍训练、集体观赛,或者单纯地当做网吧营业......如果不是疫情,刘熊此时应该也在忙碌于准备这些活动,但这个春天,刘熊只能待在家里,家庭聚会全部取消,店里又没有事情需要他频繁往返,看看纪录片、小说,刷刷微博,偶尔玩会游戏成了他的主要日常。

电竞馆里摆着许多手办

生在北京的年轻人,大都保留着一些17年前非典型肺炎的记忆。非典那年,蒋明明正面临高考,刘熊在专心读书,虽然学校停课了,他们却并不感觉疫情有多严重。在他俩印象里,戴口罩的人并不多,蒋明明甚至还会抽时间在外面打篮球。

但在那一年,娱乐场所的确是关闭了。刘熊有预感,这次疫情会引起同样的连锁反应,只是他没想到会这么快、时间持续这么久。电竞馆刚歇业时,他只当是提前放两天假,自己隔几天还回去检查一下门窗,做做收尾工作。随着歇业时间超过预期,他开始觉得这次的疫情没有两三个月过不去。

在北京,一家网吧大门上贴着的停业通告已经褪色

长时间、没有截止日期的歇业难免引起员工之间的讨论。在刘熊的工作群里,同事们偶尔会聊到对工资的担忧,刘熊的态度倒是比较坦然。他说,不担心收入肯定是假话,但他觉得作为公司的一份子,也要尽可能在困境里分担一些什么,自己少拿一点,如果对电竞馆经营下去有帮助,那也值得。

“对我来说,有社保就够了,支持公司。”

这段时间,刘熊并没有考虑过换工作。一部分原因当然是他和老板蒋明明关系好,想陪这位朋友共渡难关,至于要陪多久,他说就算再停3个月也没关系。

“我就一句话,工资照发”

小张,23岁,在海宁拥有一家自己的网吧。小张坚持把自己的店称为“网咖”,因为他觉得他的“网咖”和人们印象里的网吧不一样。

特殊时期应该如何安抚员工情绪,小张的回答十分直白:“我就一句话,工资照发,大家好好休息,开门了以后有得忙的。”

小张知道,稳定员工情绪最好的办法就是保障经济来源,他能做的只有如此。这是个艰难的承诺。小张自己算过一笔账,停业至今,把预计盈利和设备折旧费加在一起,网咖一个月大概蒙受6万元的损失。现金流能让网咖支撑多久?他的回答是“只能到月底了”。

小张说的是2月底。

网咖老板并不是小张的唯一身份。正式投身这一行业前,他在当地有份主业,但手里现钱不多。为了弥补现金流支出,他决定选个自己喜欢的副业,做网咖正好满足这两点条件。

2019年5月,小张的网咖正式开业,生意的火爆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即便自家附近已经有6个竞争者,小张仍旧不会为客流担心。相反,还没营业多久,他就要增添机位,应付在门口排队的顾客。

小张的网咖地段很好。网咖位于海宁开发区,背靠规模相当大的工业区和小区,又临近公交车站,超市、夜宵、外卖等“配套设置”一应俱全,如果不火,一定是自己经营时犯了大错。

小张的网咖

把做网咖当做副业,让小张和他的朋友们享受了一些额外的“福利”。

大概13岁时,小张就开始跟同学出没在黑网吧里,《英雄联盟》和《QQ三国》是他热衷的游戏,尤其是前者。一直到现在,小张身边绝大多数朋友都是《英雄联盟》爱好者,这里面既有开公司的,也有继承家族生意的。平日聚会时,游戏是维系他们友情的重要活动。得知小张开网咖后,不少朋友都来捧场,很多人一来二去就成了店里的常客。

熟人太多也不全是好事,为了避免见面时要求打折和送饮料,除了每天一次来店里对账,顺便了解有哪些服务需要升级改进,小张很少在店里停留。

小张为这个春节的业绩做过预估。海宁属于工业区,主要消费群体都是外来务工人员,春节期间的人流量相对平时要少很多,因此店里也不用留太多人。如果有员工选择留下,他会相应加工资,如果人手实在不够,他会自己看店。

但一切来得太过突然。刚注意到疫情新闻时,小张并没放在心上。海宁和武汉相隔700多公里,似乎已经足够安全,前来消费的顾客想法也类似。小张回忆说,疫情刚开始时,大多数顾客还是照常来上网,更没人想到要戴口罩。

1月22日,当地文化部门下达了停业通知,第二天,还没来得及准备资金、安排人员,小张的网咖就正式停业了。通知要求所有人员撤出营业场所,小张安排员工简单地打扫了卫生,用酒精消毒了全场,然后就关门了。房租和收入上肯定要亏了,虽然这样想着,但小张愿意去配合。

“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带着一脑门子的头疼和担忧,小张开始了停业后的生活。平日里小张就自由散漫,这段时间更是常常一觉睡到中午,然后看书、运动、打游戏。远离忙碌和朋友聚会仍旧让他感到不自在。大年三十那天,小张一个人走进自家网咖,打算借着店里的机子体验一下《英雄联盟》的“无限火力”模式,结果没玩多久,就被执法人员劝回家了。

全国网吧的联网系统是有相关部门监测的,疫情期间私自联网,很快就会有人找上门

面对疫情,小张所在的社区严格应对,疫情严重时出入都要受限,一直到最近逐渐开放,他才有机会去店里通风消毒、调试设备。按照社区每户出一个志愿者的安排,小张加入了每天6小时的轮班,手持测温枪负责给出来进去的住户测体温。小张把这样的出门机会当做消遣,“反正也没事做”。

为了应对疫情,一些网吧开始追求转型,对外租赁现有设备成为选择之一,比如把网吧里的电脑租给用户,在家里游玩。但在小张看来,这不是长久之策。在海宁,有一家连锁网咖开始率先尝试电脑租赁业务来减少亏损,但就他的观察效果不明显,反而因为连锁店的特性,需要面临更大的工作量压力,对比之下,也许还没有自己的小店撑得更久。

某网吧行业公众号下方的评论区

最长的一次歇业

小店难以支撑,规模相对大一些的店铺也不能说乐观。

持续的歇业正给蒋明明造成难以承受的损失,他在北京经营的两家电竞馆每月大概损失25万元人民币,如果3月中旬能恢复正常运转,那么还可以勉强承受;不然的话,他只能关闭规模较大的一家店来应对。就算如此,剩下的钱和应急资金加起来,也最多够另一家店撑到今年6月。

经营电竞馆原本出于蒋明明的兴趣。大学毕业后,蒋明明投身金融行业,在国内外多家企业从事过投资方面的工作,摸爬滚打十多年,赚取了丰富的金融经验以及亮眼的履历。

几年前,蒋明明判断电竞行业会在当前的经济环境里上升较快,加之又是自己的业余爱好,便在几年前从投资公司里招揽了一批原来的下属和自己游戏里认识的熟人,组成了电竞馆的核心团队。

电竞馆的业务初期非常顺利。2018年11月,蒋明明的第一家店试营业,2019年1月,第二家店试营业,两家店都位于朝阳区比较火热的商圈里,又是《英雄联盟》职业联赛(LPL)在北京的官方指定训练场馆,一些小有名气的战队也会在这里进行赛前训练。

EDG电竞俱乐部的成员在蒋明明的电竞馆里结束了赛前训练

“你可以上大众点评看看我们两家店的排名,它们在整个排行榜上都是很靠前的。”提到自家电竞馆,蒋明明话里透着自豪。

倘若不是疫情影响,往年春节前后,电竞馆会十分忙碌。按照原本的日程,每年法定节假日期间电竞馆都会照常歇业,但这时如果有顾客包场,蒋明明也不愿回绝。2019年春节,刚刚大年初二就开始有客人打电话给蒋明明,要求电竞馆开业。虽然服务人员大都回到老家过节了,蒋明明还是叫来几位合伙人,一起客串了服务人员,把活动顺利办了下去。

直到今年1月初,蒋明明还以为这一年的春节也会这样忙碌而充实地度过。随着疫情的消息通过各种途径传来,蒋明明渐渐紧张起来。

平日里,为了避免流感高发季节交叉感染,电竞馆里提供了一些口罩以备不时之需,但这些显然不够。于是,蒋明明准备了更多口罩,还督促员工严格进行消毒工作,顾客也被要求必须佩戴口罩才能使用设备。

蒋明明对消毒的要求很严格

即便做了比较严格的应对举措,蒋明明还是没想到疫情会严重到现在这样。在春节期间照常歇业后,他以为疫情最多持续到正月十五,到时候,员工正常返京,活动也能继续。但很显然,这个想法落空了。

1月23日,北京在全国率先宣布取消包括17个庙会在内的4300多场春节假日文化活动……受疫情影响,全市娱乐场所、互联网经营场所和影院实际上已经全部暂停营业。每一天过去,电竞馆歇业时间的纪录都在刷新。

当戴口罩成为必然,进出小区需要被测温枪顶着脑袋以后,蒋明明的出门频率变得更少了,除去偶尔到超市采购,剩下的时间大都在家闷着。这种清闲的日子如坐针毡。倘若平时有空闲,蒋明明会打打《魔兽世界》《三国志14》,在艾泽拉斯大陆上四处闲逛,做些休闲一点的任务曾经是消磨时间、放松情绪的好办法,但想到歇业,蒋明明难免心烦,烦着烦着,就把电脑给关上了。

每年年底,电竞馆都会承接一些年会和社区举办的电竞活动,企业也会找到电竞馆举办庆典,到了情人节,电竞馆还会提供特别活动和优惠套餐。因为疫情,这些活动大都被取消和搁置。

蒋明明的电竞馆

电竞馆的扩张计划也被耽搁了。因为没有现金流入,开新店的计划没了着落。蒋明明放不下店里,大年初四那天,他跟一位员工来到位于望京SOHO的电竞馆,对着空空荡荡的机位拍了一段短视频。视频里,他戏称自己“包下了整个网吧”。人们大都知道没有网吧会在这时营业,评论区里很快就有人指出:“你是网吧老板吧?”也有心急的在问:“这是哪里,什么时候开门?”

蒋明明并没有回复他们。

蒋明明在抖音上传的短视频,一些评论者知道他是在开玩笑

新的一天

新的一天开始,小鹿收获了两件让她感到开心的事。萨摩耶终于被老板接回家里,这意味着她的假期兼职正式结束;原定一个月的工作最终只到岗10天,老板仍然决定支付她全额工资,这让小鹿提早确定,明年的兼职要在这家网吧里继续。唯独让她不太高兴的是,学校的开学日期再次延后。

“世界赶紧恢复正常吧。”当原本不受学生待见的日子被赋予了代表疫情好转的意义后,小鹿开始变得更加期待开学的那一天。

“在家‘吃鸡’,五杀轻轻松松,谢谢会员们的支持!”刘熊在朋友圈上传了一组照片,这里面包括一台等待组装的电脑以及几张转账记录,虽然电竞馆仍旧歇业,但他已经复工了。为了应对疫情,电竞馆把原本只能摆着吃灰的专业设备,按照包月的方式租赁出去,价格从每天36元到59元不等。依靠平时积累的客源,这项新业务目前进展顺利。刘熊觉得这么干不算太盈利,只能说是“聊胜于无”。

除了设备租赁,电竞馆还开了在线训练课程。为这些应对办法最终拍板的,是歇业期间在家不断发愁的蒋明明。没法在公司办公,他和同事们在微信上沟通,几乎每天都要和管理团队在线上开会,其中最重要的讨论就是如何应对疫情。每过去一天,蒋明明都觉得自己看不清歇业的终点,他只能期待疫情结束得快一些。

海宁工业区的返程高峰还没到来,大多数单位也没法复工。根据小张打听来的消息,网吧这类娱乐场所应该是最后才会开放,很大概率得等餐饮这类亏损更大的行业先开门。“只要看见他们正常营业,我们就没问题了。”

受到疫情影响,小张的主业也止步不前。网咖停业前,他刚刚解决掉前年的债务,准备“赚点零花钱”,停业以后,花呗、白条、信用卡像三座大山一样摆在面前。

生活还是得过下去。“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春天到来前,小张没来得及剪发,理发店全部停业后,他的头发越来越长。提到疫情结束后的计划,小张把“做一个烟花烫”排在了搓背、足浴和在海底捞吃火锅前面。

“托尼老师,我从未感觉到如此需要你,我保证以后不对你阴阳怪气了,我保证!”

在知乎“疫情结束后会爆发消费狂潮吗?”这一问题下面,小张写下了这样一句话。

似乎很多人都有同样的烦恼

(文中人物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