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90年代,俄罗斯加里宁格勒州波罗的斯克市。

随着超级大国苏联解体,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正像俄国其他地区一样经受时代的冲击。共同信仰丧失、对资本主义理解的不成熟衍生出迷茫和混乱,一些穿着阿迪达斯的流氓蹲在街角,他们手边放着伏特加,嘴里叼着烟,每个走得太近的人都会被凶狠的眼神吓退。到了夜里,小混混消失在路灯下,醉鬼们则顺着灯影走到街上,他们在冰冷的夜里吐着烈酒味道的热气,然后唱起从前的革命歌曲。

一个符合刻板印象的俄罗斯流氓形象(图片来自网络)

这些不会影响孩子们的娱乐时光。晚饭过后,俄国小朋友们三五成群地跑出家门,有人原地开始扎马步,有人站在花坛上施展凌空飞踢,他们像李小龙那样嚎叫,用嘴给自己抡出去的拳头配音。这倒不是什么武术班子集训,他们只是对功夫片着迷。

苏联消失后,大量外国影碟和录像带淹没了相对传统的俄罗斯影视市场。从前的电影业擅长炮制大型战争片,几乎没有制作动作片的案例,正处于黄金时代的中国产功夫片便顺势抓住了俄罗斯人的眼球,用现在的话来说,这些影片掀起了俄罗斯的全民功夫热潮。

在那时的俄罗斯,有线电视频道会播放功夫片,提供租赁或销售的录像厅也生意兴隆。购买功夫片录像带的不光是年轻人,俄国父母们也对功夫片抱着开放态度,碰到一些喜欢的影片,他们会拿来和孩子一起观赏,所以,街上出现这样的功夫小子在当时再正常不过。有时,耍醉拳的谢尔盖会不小心打到一旁正金鸡独立的瓦西里,于是一场厮打在所难免,毫无意外,他们也会使用自己从影片中学来的姿势投入“战斗”。

俄罗斯网友在二手交易网站售卖的李小龙影片录像带,整套仅需100卢布(大概10块钱人民币)

如果这时拉远视角,我们会看到人群远处有个小男孩正看着吵闹的人群,他刚刚和父母看完一部功夫片,脑子里也不断闪过飞踢和吼叫,但他认为面前这种斗殴更像是猴戏,而功夫不应该用这种愚蠢的方式表达。这个男孩叫做迪米特里·卡奇科夫(Dmitry Kachkov),功夫题材格斗游戏《少林9武猴》(9 Monkeys of Shaolin)的制作人,Sobaka Studio的CE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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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见到迪米特里时,他已经从一位热爱功夫的小孩变成了中年已婚人士。在一场杉果主办的展会上,迪米特里守在展位前,为每个驻足的玩家展示《少林9武猴》,有时还亲自上手指导。

迪米特里看上去并不像个功夫爱好者,他个子不高、身材偏胖,戴着眼镜的脸上总挂着温暖的笑容,除了握手时会像个斯拉夫人一样用上全力,迪米特里和我想象中的“战斗民族”相去甚远。

这次展会是迪米特里第一次踏上中国的土地,可惜落脚的地方并不完美。北京没有藏着少林寺的大山,也没有身穿长袍的武术大师,又因为行程限制,他只在随身携带的iPad上拍下几张城市剪影、装修成中式庭院风格的餐厅和展会现场的照片。就连北京给他留下的印象,也更多是隔着出租车窗走马观花,这当然不能满足他。

在迪米特里心中,中国最值得去参观的一定是古朴的少林寺,那是值得跋涉千里,带着自己老婆一起观摩的景点。如果有朝一日能在少林寺做一位武僧,他希望自己能练习一套优秀的棍法,然后在斜阳西下时静静打坐,参透佛法。

在活动现场,迪米特里正陪一位玩家进行《少林9武猴》的本地多人模式

《少林9武猴》是一款2D横版动作游戏,所谓9武猴,代表着游戏中包括主角在内的9位武僧。游戏的故事背景设定在1572年,那一年,大明朝的隆庆皇帝驾崩,不足10岁的万历帝登基,中国南方的一些沿海地区正在经受倭寇的袭扰。

“真正的力量掌握在大臣和太监手中,帝国正由摄政王统治。”在俄国朋友看来,民众饱受苦难,官府管理无能的历史背景是个非常适合武侠题材切入的节点,倭寇之乱则给了他们最直接的灵感来源。于是,一位名叫魏成的普通渔民成了这款游戏的主角,一个关于复仇的故事就此展开。

在故事中,魏成的家乡不断出现倭寇踪迹,官府却没有给他们足够的保护。某日收工回家,魏成发现自己的村庄遭到洗劫和破坏,家人也因此丧命。他只好拿起武器,在少林僧人的帮助下对倭寇展开反击。在这个过程中,他逐渐从俗家弟子变成了少林功夫大师。

《少林9武猴》漫画风格的宣传图

《少林9武猴》的战斗动作看上去很流畅,这并不是来自专业武术指导的产物,而是团队反复观看网上的格斗视频,以及从那些老功夫片中学来的。我问他有没有看到一些类似“传武打假”的视频,他告诉我,俄罗斯人对此“一无所知”。

因为没人去过中国,《少林9武猴》中的渔村、竹林、山洞等中式场景和建筑都是根据他们的认知,用公开可见的素材和资料再加工的。迪米特里透露,主角魏成在故事最后还将前往日本,这或许意味着玩家还能看到日式风格的地图。

《少林9武猴》也有些不那么“武侠”的内容被添加进来。比如在Demo版本中出现了一些鬼怪和魔法的元素,主角在游戏后期也有可能使用魔法招数。游戏中出现的反派也大多不那么“武侠”。倭寇势力被设计成5个独立氏族,包括下等海盗、武士、忍者,甚至是日本僧兵,每个氏族领袖都会戴着代表自己性格的特色面具,这些设计似乎都更加西方化。除此之外,少林僧人们在这款游戏中也不再对杀生有所顾忌,那些被打倒在地的敌人,真的被设定成死亡。

游戏中的回血道具颇具特色,比起我们经常看到的绷带、血包,《少林9武猴》给玩家提供了藏在木箱里的,不同颜色的茶水。绿色的龙井用来补充血量,红色的普洱则给予战斗力增强。这乍听上去十分离谱的设定源于俄国朋友对茶叶的热爱。迪米特里告诉我,俄罗斯人眼里的中国茶叶更像是一种保健品,因而能助人恢复健康。他和团队成员们非常喜欢喝茶,遗憾的是,到目前为止,他们没能尝到多少正经的中国茶。

Demo当中出现的龙井绿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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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林9武猴》并不是Sobaka工作室推出的第一款游戏,两年前,他们推出了一款设定更加离谱,但故事核心仍旧是少林武侠题材的游戏——《救世主》(Redeemer)。

这是一款丝毫不吝啬血浆的重口味动作游戏。玩家扮演一名少林武僧瓦西里——对,瓦西里!他是一名前雇佣兵,他本来要在一间寺庙里放下屠刀,寻求平静的生活,可曾经的雇主觉得他知道的太多,于是派人血洗了寺庙,还抓走了他的一些师兄弟,于是瓦西里开始使用枪械、刀斧和拳头杀死一切拦路的雇佣兵,追寻救赎和内心的宁静。

这样的故事设定促成了一位浑身肌肉、留着光头和灰白色长胡子、穿着和尚服,而且戴着念珠的“毛味”主角。在游戏中,瓦西里拥有十数种杀人方式,这款游戏玩起来打击感不错,动作招式也十分流畅。

《救世主》目前登陆了多个游戏平台,在Steam平台收获了“特别好评”

之所以执迷于开发少林武侠游戏,除了迪米特里对于佛教和少林武术的热爱,还要归因于工作室成员从小对电子游戏和功夫片的痴迷。

苏联时代无法进口日本的游戏机产品,在迪米特里小时候,一台由中国台湾制造、山寨自任天堂FC的Dendy家用机成了迪米特里对电子游戏的启蒙。再长大一点后,迪米特里拥有了自己的世嘉MD,这两款游戏机是许多俄国孩子珍视的宝贝。

迪米特里为《双截龙》《忍者神龟》等游戏着迷,梦想有一天会自己制作游戏,他的许多同龄人也怀着类似的梦想,他们和迪米特里一样经历过功夫片热潮,并且在未来的职业规划中,把功夫片带给自己的影响和电子游戏结合在一起。

Dendy家用机

工作以后,迪米特里以软件工程师的身份在一些游戏公司打工,参与了不少主机游戏和手游的制作,大约5年前,他认为时机已到,于是找到自己的发小、朋友和前同事成立了Sobaka工作室。在俄语里,“Sobaka”的意思是“狗”,狗在俄罗斯文化里没有贬义,选择用它命名工作室是因为这个词“很有趣,很容易记住,听起来也积极”。

“像我们这种规模的独立公司,所有成员都要负责大量工作,我也不例外。”

公司成立之初,迪米特里很快意识到当老板和打工的不同,他开始沉浸在大量纸笔工作里,每天接听无数个电话,还要抽空给饮水机换水桶。此前软件工程师的经验也不能白白浪费,他在开发方面主要负责软件工程,搭建游戏机制和逻辑。

Sobaka工作室位于莫斯科城南,和他们的发行商Buka Entertainment共享同一栋办公楼。这是个舒适的办公地点,往东可以观赏莫斯科河,不堵车的话,出发去红场也只需要20多分钟。地铁站、公交站和有轨电车都在工作室的步行距离内,如果忙得肚子饿了,点份家常土豆炖肉送到办公室,或者走出去下馆子也都方便。总而言之,这是个理想的工作环境。

白天的莫斯科河

也许是因为这种舒适感,Sobaka的成员经常处于一种“无政府状态”,没有固定的日程表,除了3位核心成员外,大多数一起工作的朋友并不在公司里常驻,人们会忙完一个阶段就离开公司,再随着忙碌的开始重新归来。好在,每个人都有丰富经验和不错的时间管理能力,松散的状态不会耽误工作进程。

迪米特里说,在俄罗斯开发游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顾虑,社会舆论似乎从未针对过“游戏成瘾”,因为游戏某种程度上被视为一种艺术。

“我们的社会问题很多,玩游戏总比让自己转向真正危险的那些‘瘾头’要好得多。”

作为开发商,在俄罗斯开发游戏能得到税收减免,很大程度上降低了开发难度,只是对于开发独立游戏来说,前景没有那么乐观。俄罗斯不像欧盟那样对独立游戏开发者提供财政支持,游戏开发社区里的独立开发者需要通过交易会、大工作室和发行商合作,构建自己的工作室,这跟独立游戏开发者数量不多可能有一定关系。

不过迪米特里提到自己的母校最近设立了游戏设计专业,他觉得这会对游戏产业的未来有所帮助——俄罗斯的游戏盗版行为变得越来越少,整个游戏行业正呈现出一个良好的发展趋势。

迪米特里(左)正在Xbox的某场活动中调试《少林9武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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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的加班结束,迪米特里走出办公大楼。莫斯科的夜晚很平静,在街角,没有人蹲在马路牙子上,一边畅饮伏特加,一边恶狠狠地盯着路人。在迪米特里眼里,那些家伙之所以酗酒和好斗,都是因为年轻和愚蠢。

上世纪90年代,想辨别街角的人是不是流氓,条件之一就是他身上有没有穿阿迪达斯,那些带着条纹的运动服曾经是流氓之间凸显个性的代表。“尽管有一些完全不是真正的阿迪达斯,只是其他品牌的运动服,也用了类似的白色条纹罢了。”迪米特里补充道。

但现在,俄罗斯市场上已经没有阿迪达斯的假货了,因为它已经不再流行。四处游荡的执法人员和摇摆着的摄像头给莫斯科人民带来了足够的安全感,现在的街角已经看不到小混混的踪迹。

“所有这些都已经过去了。”

夜晚的莫斯科河

俄罗斯一些地区会在深夜和周末限制销售烈酒,但并没有一个严格的禁酒令,迪米特里说,那会影响许多人的利益。有时,规矩会被破坏,就算是禁令施行时,街头还是会出现个别的醉猫。讲究一点的酒鬼会喝自己酿造的酒,实在没辙的,会去喝山楂汁提取的烈酒和汽车玻璃水(有很高的酒精含量)来解决需求。

“理想情况下,最好不要喝酒,喝茶吧。”迪米特里并不喜欢这种俄国传统饮料,他觉得茶叶才是最健康的选择。

作为一个尚武的民族,俄罗斯人对于武术的热爱不局限于中国功夫。在俄罗斯,没有老人在广场上练习剑术和太极拳,只有年轻人在场馆里练习摔跤和俄罗斯武术“三宝”,小孩子们也会学习空手道和柔道,一些质量不错的功夫题材动画片非常受他们欢迎。  也许,在那时的俄罗斯街头,也会有些少年受到影片中快意恩仇的影响,就像武侠片里演的那样,把身穿阿迪达斯的小混混脑补成假想敌,想要用一个飞踢终结他对街头安全的威胁,以此伸张正义?但迪米特里告诉我,这种想法在那个时代注定会落空。  “在现代世界中,总是存在着更容易恐吓一个人的办法。”迪米特里的话里,好像藏着更多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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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迪米特里,你心中的“武侠”是什么?他没有直接回答我,但是从他两部作品的主角设定中,我似乎看出了他对武侠的理解。

《少林9武猴》中的魏成,从一个只顾及复仇的渔民变成功夫大师,他的成长绝非只依靠肌肉。迪米特里说,一开始面临家破人亡的惨剧,支撑起魏成精神的只有复仇,这个动机在后续故事中被“超越”了。随着故事进展,魏成会面临更大的邪恶,以至于要拯救世界。当这个故事结束时,他将不是一个一心复仇的单纯渔夫,而是真正意义上的武术大师。

魏成被少林武僧救走

《救世主》里那位被杀手追击的武僧瓦西里就更直白一些。一个厌倦杀戮的人想要追寻宁静和救赎,却发现这给更多人招致了生命危险。即使已经厌倦杀戮,瓦西里还是被迫重新投入战斗。

地藏王菩萨曾说:“地狱不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正菩提。”瓦西里选择了相同的路数。这位肌肉壮汉擅长用“物理方式”超度敌人,以更多杀戮来终结杀戮。在故事最后,瓦西里费尽周折终救出师兄弟们,化解了危机,也顺带和过去双手沾满鲜血的自己告别。这时的瓦西里耳边不再出现杀戮和呼喊,即使他的武功已经到达巅峰,却只想着自己终于可以静下心来冥想。

迪米特里喜欢佛教,《救世主》中出现“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桥段一点不意外

功夫代表强大的能力,而掌握这些强大能力的人,应该利用它来终止杀戮和暴力,哪怕这需要自己的双手染上鲜血,等邪恶被铲除后,也应该追寻宁静,而不是滥用能力。这两段故事的核心意义,或许就是迪米特里心中武侠该有的样子。表面上是华丽的招数和快意恩仇,内心则像他理解的“佛法”那样,能带来平静和安宁。

我问迪米特里,如果有机会成为一个和尚,你要做些什么?

他说:“打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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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十年前,那些亚洲面孔让远在西方的年轻人们癫狂,在俄罗斯也是一样。我见到迪米特里那天,曾听他念过好几部电影的名字,李小龙、李连杰和成龙主演的电影频繁“上榜”,能看出他们的作品在俄国人心中的经典地位。迪米特里喜欢《精武门》和《醉拳》,在制作《少林9武猴》时,也和团队反复观看《少林寺》和《功夫》等动作片,寻找动作上的灵感。

不过,迪米特里说,现在的俄罗斯人已经不再沉迷于中国功夫片,理由很简单,现在的中国影片远没有当年精彩,尤其是功夫片。他最近喜欢的一部中国题材电影,还是很早以前上映的《末代皇帝》,虽然它好像跟功夫没什么关系。

的确,国产功夫片没落了。人们逐渐忘记“新七小福”时,成龙想要重振国产功夫片的努力就已经显露颓势。年近七旬的成龙拾起其他类型片,结果并不美好;甄子丹的叶问一路打到美国,和海军陆战队士兵叫板,那是一定程度上的意淫;李连杰则穿上造型夸张的护甲,代言起国产页游……

至于武侠游戏,它们一路起伏着走下来,大多数还是仙侠风格的,偶尔也有些偏硬核的武侠题材游戏出现,也并非特别出色。在搜索引擎里敲下“少林游戏”,似乎根本找不到一款像《少林9武猴》一样,想讲好故事的少林题材游戏。

迪米特里,俄罗斯加里宁格勒州波罗的斯克市人。他的团队叫Sobaka,他们正在开发一款少林题材的武侠游戏,故事的背景基于一段很少能在游戏中看到的中国历史。